纸笺:从花笺十种到薛涛笺,文人案头的风流余韵

那天在潘家园旧书摊,我本来是想找一套早年的《文物》杂志,结果手碰到一叠软沓沓的纸——灰扑扑的,边角有点毛,翻开一看,是几页空白的木版水印笺纸,画着两只鹡鸰站在芦草边上,颜色旧得发黯,但那股子水色氤氲的劲儿还在。摊主正拿手机斗地主,头也不抬:“十块钱全拿走。”我差点笑出声——就这?十块钱?这可是鲁迅当年跟郑振铎拼了老命要印的东西。

说实话,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“笺纸”是什么?我不怪他们。连我这种自诩好古的,也早忘了上次手写信是哪年。微信、电邮,喏,连字都快不会写了。可那天回去,我把那叠笺纸摊在书桌上,对着灯照看纸张里的竹纤维纹路,忽然觉得——啧,真美啊。这种美,不是屏幕上那种刺眼的、装满广告的“美”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需要你俯下身子去嗅去摸的美。

所以我想聊聊这玩意儿。没有中心思想,没有“让你学会什么”。只是想到了,就写。

一、薛涛那个女子,和她的红色小笺

一、薛涛那个女子,和她的红色小笺
一、薛涛那个女子,和她的红色小笺

笺纸起源可以扯到南朝,但真正让它变成文化符号的,是个女人——薛涛。唐代的薛涛,住在成都浣花溪边,会写诗,也精通造纸。她觉着当时纸幅太大,写短诗不称手,就自创了一种深红色的小笺,专写八行诗。这就是“薛涛笺”。后来李商隐写“浣花笺纸桃花色,好好题诗咏玉钩”,说的就是它。我想象那个场景:浣花溪水,芙蓉花汁染的纸,一个女子在灯下用细笔蘸浓墨题上五言绝句——哎,这画面比什么都风雅。但风雅背后其实是生意经。薛涛用这种笺纸跟元稹、白居易之类的达官文人酬唱,纸漂亮,诗也格外出彩,一来二去名气更大,笺纸也成了抢手货。聪明啊。

不过薛涛笺实物到底啥样?没人见过。宋人仿过,明代更是仿得厉害。前些年我在上博看一个“中国古代笺纸展”,有件说是明仿薛涛笺,颜色暗沉沉的,其实更像铁锈红,边上一行小金粉写的馆阁体小字,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跟真的薛涛笺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但有什么关系呢?

纸的寿命本就脆弱。正因为脆弱,才让人更想留点什么在上面。

二、《十竹斋笺谱》和那个叫饾版拱花的绝活

明代是笺纸的黄金时代。为什么?因为有钱,有闲,有技术。这时候冒出一个超级大 ip——《十竹斋笺谱》。胡正言这家伙,在南京搞了个十竹斋,用“饾版”“拱花”技术印笺谱。什么叫饾版?就是套色版画,一套颜色分成若干小块,一版一版套印,像拼豆子一样。拱花更绝,不用墨,纯粹靠凹凸压印,在纸上压出暗纹,对着光一看,白色的云纹、水波、鸟羽毛,全出来了!我第一次见到拱花笺,是在国图看明刻《十竹斋笺谱》原本,鼻子几乎贴在玻璃柜上,被保安瞪好几眼。那个云纹,真就只是纸的凹凸,可就是让你觉得看到了云在飘——简直离谱。

这里必须放一张图,我虽然拍不了,但你们可以想象——

明代十竹斋笺谱彩色套印花鸟画页
明代十竹斋笺谱彩色套印花鸟画页

说起来,饾版拱花这东西现在都快失传了,会搞的老师傅全国没几个。去年我去苏州拜访一个还在手作笺纸的作坊,老师傅叼着烟,一脸不耐烦:“年轻人谁耐烦学这个?印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。”说完又埋头去调一版竹叶的绿色。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刻梨木版,木屑飞得满桌都是,心里又佩服又难过。这种手艺如果真没了,我们将来想再看一眼真正的“画笺”,大概只能去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了。

三、鲁迅郑振铎犯什么傻,偏要编《北平笺谱》?

时光转到1930年代,笺纸其实已经日薄西山了。机器纸、自来水笔盛行,谁还用毛笔写彩笺?偏偏这时候,两个大文人——鲁迅郑振铎——跳出来抢救。他们觉得北平南纸店的笺纸板子正一批批毁掉,再不印就全没了。于是二人通信往来、收集、选编、监印,搞出一部《北平笺谱》。连印书的纸都特意去景德镇定制,鲁迅亲自熬糨糊给书页粘连,完全沉浸其中。经常有人觉得鲁迅横眉冷对,可你看他写给郑振铎的信,为了笺纸的颜色淡了一点、线条硬了一点,絮絮叨叨,好像一个挑剔的处女座老头,可乐得很。

这书印量极少,当时就贵,现在更贵——前年嘉德拍过一套,成交价我没记错的话,六位数出头。我只能在网上看扫描版。不过也好,少了点占有欲,反倒能专注地看画笺本身。比如齐白石的草虫笺,那须子,细得像发丝,但弓起来的力道,能弹出纸面似的;陈师曾的山水笺,几笔淡墨,远山近树都在一片雾里,题着“师曾写于安阳石室”——啧啧,看一眼都觉得沾了文气。

再插一张图吧:

鲁迅与郑振铎合编北平笺谱内页齐白石草虫
鲁迅与郑振铎合编北平笺谱内页齐白石草虫

有时候我想,要是鲁迅活在今天,会不会变成个笺纸网红?每天在抖音上发视频:“家人们,今天我们又淘到一套光绪年间的画笺,给你们看看这个拱花……”恐怕不会。大概他会更愤怒吧,因为美消失的速度,远比当年更快。

上个月一个朋友过生日,我舍不得用潘家园捡的那批老笺,就从网上买了复刻的十竹斋笺纸,挑了张兰花图案的,用小楷写了几句祝词。寄出去一周后,她微信问:“你弄这么隆重干嘛?我还以为收到文物了。”然后又追一句:“不过,真的很美。”我看完消息,对着手机笑了半天。对啊,就是美。没用,但就是美,这就够了。

纸会黄,墨会淡,连胶水都会失效。可是当笔尖触到那一方薄笺、微微洇开一丝墨痕的那个瞬间——有些事情,几千年都没变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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