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戏,一场正在消失的盛宴?

上个星期,朋友硬拉着我去看了一场马戏。说实话,我一开始是拒绝的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被鞭子抽着的老虎、骑着单车的猴子——哦对了,还有十年前某次报道里看到的,一头大象在幕后被铁链拴着,眼神空洞得像个囚犯。但是朋友说,这次不一样,没有动物。半信半疑,我去了。

当帐篷里灯光暗下

帐篷不大,搭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停车场。红色的帆布,补丁摞补丁,远看像个滑稽的蘑菇。走进去,一股爆米花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观众席就是几排硬邦邦的木头长凳,已经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和刷着手机的大人。灯光突然暗下的瞬间,全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——砰!一束追光打在一个小丑脸上,他的笑容夸张到有点瘆人。那一刻,我居然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莫名的期待,像小时候第一次进电影院。
马戏团红色帐篷内观众仰望高空钢丝表演
马戏团红色帐篷内观众仰望高空钢丝表演
表演其实很老套。高空吊环,演员在上面翻转,没有安全网,看得人手心冒汗。中间有个插曲,一个姑娘在做柔术的时候,关节发出咔的一声,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她只是皱了皱眉,继续把身体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我旁边的大叔低声骂了句:“玩命呢这是。”但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这大概就是马戏的魔力——它让你直面风险,那种赤裸裸的、不加修饰的肉身极限。不像电影特技,你知道是假的。这里,摔下来就是真的摔下来。

那个黄金时代,和它腐烂的根基

回来之后我查了些资料。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,马戏团简直是全民狂欢。美国的巴纳姆和贝利马戏团,号称“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”,火车皮拉着数百人和动物巡演,到一个城镇就能让全镇人停工停课。但那个时代的华丽背后,是什么?——对动物的系统性虐待对畸形人体的猎奇展示。巴纳姆甚至弄来过一头叫“Jumbo”的非洲象,被灌酒、被铁钩刺,就为了让它在台上做出“鞠躬”的动作。这些细节,如今读来依然让人反胃。可当时的人们,包括我自己的爷爷那辈儿,看得津津有味。他们说,那叫“奇观”。我忽然觉得,人类有时候真的挺残忍的——我们需要这种残忍来感受某种刺激吗?
历史照片中马戏团大象被迫表演站立
历史照片中马戏团大象被迫表演站立
其实马戏的衰落早就开始了。电视、电影、互联网,哪个不比帐篷里的把戏更炫?但真正给它致命一击的,是动物保护主义。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,欧美各国陆续立法禁止马戏团使用野生动物。2017年,有着146年历史的玲玲马戏团在纽约演完最后一场,宣告永久关闭。新闻图片里,那些空荡荡的笼子和落泪的驯兽师,构成一个时代的终结。我当时看到新闻,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——那些老虎和大象,终于可以不用再鞠躬了。但又有点怅然,好像童年的某个角落被挖走了。

没有大象的马戏,还是马戏吗?

问题来了:把动物拿掉,马戏还剩什么?有人觉得那就不叫马戏了,顶多是杂技加体操。但太阳马戏团用几十年的成功打了所有人的脸。1984年,一群魁北克的街头艺人搞了个没有动物的马戏,结果呢?现在它成了年收入超10亿美元的娱乐帝国。他们的秘诀是什么?——讲故事。不是驯兽,不是炫技,而是用灯光、音乐、服装和人体极限编织一个梦。我看过他们的《O》秀,水舞台上,演员像鱼一样跃起又潜入,那一刻,你根本不会想起什么马戏团传统,你只觉得美,美到窒息。但话说回来,太阳马戏团太精致了,精致到像奢侈品。它抹掉了马戏那种粗糙的、野生的、随时可能出错的危险感。对吧?那种在马匹嘶鸣和锯末味道里长出来的粗粝感,才是老马戏的血肉。所以有时候我很矛盾:我怀念那个充满争议的旧马戏,但我又绝不愿它回来。 在中国,马戏是个更复杂的混合体。长隆的大马戏,依然有白虎跳火圈,只不过现在叫“行为展示”,说是完全正强化训练。观众依然爆满,朋友圈里九宫格刷屏。我问过一个去看过的朋友,她说:“那些老虎看着挺精神的啊,不像被虐待。”我不知怎么反驳,毕竟我没亲眼看到训练过程。可是——野生动物在聚光灯下反复做一个动作,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扭曲吗?也许我太较真了。也许马戏的本质就是矛盾:它是欢乐与剥削的交织,是幻觉与真实的拉扯。而我们在台下,一边鼓掌,一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不安。这种不安,或许恰恰是马戏这个古老行当还能在这个时代存在的理由——它逼你思考,人到底该怎么对待其他生命,该怎么定义娱乐。 走出帐篷的时候,夜风有点凉。那个之前骂“玩命”的大叔,在给孩子买荧光棒。孩子挥舞着亮晶晶的棒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我想,马戏大概不会真的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,继续在我们心里搭建那些稍纵即逝的、闪闪发光的帐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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