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铃:我头一回听到真声,竟然是在博物馆的角落里

那动静根本不像诗里写的。什么‘大漠孤烟直’,什么‘驼铃声声慢’——全是文人的想象,我当年读到就犯嘀咕。直到三年前在银川的西夏博物馆,隔着玻璃柜看见一串锈得发黑的铁铃铛,旁边有个按钮。我没当回事就按下去,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……简直让我愣在原地。不是清脆,不是悠扬,是那种闷闷的、带着金属疲劳的嗡——铛、嗡——铛。像老牛叹气,又像谁在敲一块裂了缝的铜板。

说实话,我忽然就懂了。驼铃这东西,压根儿不是给人听的。

西夏博物馆展出的古代骆驼驼铃实物
西夏博物馆展出的古代骆驼驼铃实物

谁在听?是风还是骆驼自己

我在西北跑了几年采访,跟过几趟拉驼人的后代。老马,六十多了,祖上就是给商队牵骆驼的。他跟我说,驼铃首要的功能不是让人知道商队来了,而是让前后骆驼别走散。尤其是在沙暴里,能见度不到三米,这时候全靠声音定位。骆驼这牲口,眼神其实不好,但耳朵灵得出奇。每个驼队都得有一只领头的骆驼,脖子底下挂个最大的铃,后面每五六峰挂一个小一号的。铃铛大小不同,音高就不同,经验足的拉驼人听出哪峰掉队了。

可你猜怎么着?更关键的用途——它是个驱兽器。老马说,过去河西走廊一带,狼多。狼群听见那种金属摩擦声就不敢靠近,因为那频率对它们来说难受得紧。这我可真没料到!我们如今一想到驼铃就是浪漫,没想到最早的设计竟然是为着保命。

戈壁滩上骆驼商队佩戴铜铃行走
戈壁滩上骆驼商队佩戴铜铃行走

铁匠铺里的秘密:为什么要砸出一道裂纹

铁匠铺里的秘密:为什么要砸出一道裂纹
铁匠铺里的秘密:为什么要砸出一道裂纹

我后来专门跑去张掖找过一位还在手工打驼铃的老人,姓魏。他的铺子藏在一条土巷里,门头挂满铃铛,风一过,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听,倒是叮叮当当乱糟糟的。魏师傅笑我:‘你们城里人以为驼铃是乐器咧?错啦,它就是工具。’他拿出一块铁板,上面剪出椭圆,趁热锤打。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淬火之后,特意用小锤在边缘凿出一道细小的裂缝。我问他这裂了还怎么响?他说:‘不裂不响,全须全尾的那是铃铛,不是驼铃。’

原来,驼铃的发声原理跟寻常铜铃不同。它靠的不是舌头撞击,而是整个铃体在晃动时扭曲变形,裂缝造成气流分割,才发出那种粗糙的、传得远的声波。表面越粗粝,声音越能刺透风沙。魏师傅说他爷爷那辈,铁料得用祁连山自己炼的铁,现在没啦,都用废铁皮。临了我买了一个小的,三百块。他包好了递给我,忽然说:‘这玩意儿挂骆驼行,你们屋里就别挂了,声儿太硬。’

真的,回家我挂阳台,一刮风我媳妇就骂,说听着心慌。

一场误会:诗里写的不是咱们以为的驼铃

一场误会:诗里写的不是咱们以为的驼铃
一场误会:诗里写的不是咱们以为的驼铃

回来后我查了些旧资料,发现挺逗的一件事。咱们现在吟诵的那些边塞诗,‘驼铃古道丝绸路’,其实大多创作于清代以后,而唐代的商队主要用马帮。唐代的驼铃实物出土极少,倒是辽金墓里出来不少。也就是说,驼铃成为文化符号,是后来人建构的。有一回跟一个搞音乐史的朋友喝酒,他坚持说驼铃属于‘噪音乐器’,在历史长河里根本不被当做乐音。他说古琴谱里绝没有模仿驼铃的手法,但近代西方管弦乐反而有,因为异域风情嘛。

我听完有点失落,但又一转念,这不更有意思么?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实实在在的铁疙瘩,而是它背后那套想象——漫漫黄沙、离愁别绪、商旅艰辛。驼铃被误读,反倒给了它更长的生命力。怪不得我采访时,那些真正的拉驼人很少抒情,他们只说:‘听习惯了,没它睡不着。’

我最后一次在野外听见它,是在阿拉善

我最后一次在野外听见它,是在阿拉善
我最后一次在野外听见它,是在阿拉善

前年秋天,跟着一个纪录片团队进腾格里。傍晚扎营,有个蒙古族驼倌牵着七八峰骆驼过来运水。骆驼身上确实挂着铃铛,但不是古法铁铃了,是那种亮闪闪的合金的。我问能不能摇一下,老人随手一晃——铛啷啷啷,清脆得很,跟风铃似的。完全不是博物馆里那种闷响。我当场就笑了,那种苦笑。原来连驼铃都变了。老人说旧的太重,费骆驼脖子,现在轻便的合金铃,一峰骆驼才背三四十克。他又补了句:‘不过声音轻飘飘的,骆驼不爱听。’

我忽然就问:‘那您自己爱听哪种?’他想都没想:‘旧的。旧的稳。’

后来那晚上,合金铃铛在风里细碎地响了一整夜,我却一直想起银川博物馆里那个按钮。也许有些声音,就该待在展柜里,等着下一个不知情的人按下去,然后被惊到。

你说,那算不算一种美?我看算。糙得真实的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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