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戏:帐篷里的尖叫、汗臭与幻梦

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看见马戏团的大帐篷。绿白条纹,缝补痕迹像蜈蚣趴在帆布上。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焦甜,还有——说实话吧——一股子牲口味。我爸拽着我往里头走,我脚底下踩着松软的锯末,忽然听见一声大象的嘶鸣。心怦怦跳。 那场演出我大半忘了,只记得小丑的夸张笑脸,红鼻子差点戳到我脸上。还有空中飞人,翻了三圈半,稳稳当当落进另一双手。全场炸开掌声。我边拍手边想:万一没接住呢?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。现在回想起来,马戏这东西,从一开始就把惊悚和快乐搅一块儿了。

帐篷城消失的那天

传统马戏说没就没了。不是一家两家关门,是整个行当在迅速塌陷。玲玲马戏团 2017 年最后一场演出后,一百四十六年历史画上句号,大象们退居佛罗里达的保护中心,再也用不着被火车拉着满地跑。我当时看新闻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小时候以为这些庞然大物天生就乐意踩着圆球转圈,后来才知道训练手段有多残忍——矛钩扎耳朵根,铁链锁脚踝,才换来那几分钟的憨态可掬。 可撇开动物表演不谈呢?马戏团的核心魅力在哪里?有人说是怀旧,是工业时代遗留的游牧浪漫。我认识个老爷子,年轻时跟着康尼岛的马戏班当过杂工。他说那年代,帐篷一搭就是一座临时村落,演员们操着十几种语言,锅里炖着奇奇怪怪的香料。“你闻闻,”他比划着,“加拿大锯末、印度咖喱、俄罗斯伏特加,全搅合在一条帆布底下。” 这股混杂的气味,后来被动物保护组织骂成“臭气”,被卫生条例盯上,被城市的混凝土挤到远郊荒地上。帐篷城终归是散了。
传统马戏团帐篷内景 观众环绕 聚光灯
传统马戏团帐篷内景 观众环绕 聚光灯

赌上身体的疯子们

没了动物,马戏还剩下什么?当然是人。那些练功练到骨骼畸形的杂技演员。我采访过一个柔术姑娘,二十岁,锁骨断过两次。她跟我说,每天早上把自己叠进一个透明箱子的那一刻,全世界都消失了,只剩下肋骨压迫内脏的钝痛。我问她图什么?她眉毛一挑:“你上班不也颈椎疼吗?至少我疼得漂亮。” 我竟无言以对。 高空表演者更疯。安全绳?很多人年轻时根本不用——为了追求那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,也为了让底下观众真心实意地尖叫。我亲眼见过一次事故:空中飞人脱落,像个破布娃娃掉到防护网上。全场死寂两秒,直到他翻身坐起来挥手。掌声比任何时候都响,夹杂着粗重的喘息。这种体验没法数字化,也没法转播,你必须在场,必须让视网膜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弧线,才会后怕地摸一摸自己的脖子。 说实话,现代人看马戏,多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什么人体极限嘛,不过是透支生命给娱乐业罢了。但别忘了,那些演员有时也是自甘沉溺。我认识个七十岁的老牌小丑,退休后还每天化好妆对着镜子练习摔倒。他说:“让人发笑是种权力,像我这种难看的老家伙,平时谁冲我乐?” 这话里透着古怪的尊严。
现代马戏高空吊环表演 肌肉线条 舞台灯光
现代马戏高空吊环表演 肌肉线条 舞台灯光

进化还是卷土重来?

进化还是卷土重来?
进化还是卷土重来?
太阳马戏团刚出现那会儿,老派马戏迷直撇嘴——没有动物,没有叫卖,连爆米花都不让吃。舞台上光怪陆离的投影,演员们穿着怪诞服装,像从蒂姆·伯顿电影里走出来的。它声称自己是“马戏艺术的新生”,可原教旨主义者觉得这根本是背叛。但市场投票:太阳马戏一年票房赚得盆满钵满,观众愿意掏出两倍票价,就为看那些没有动物的诗意杂耍。 不过,太阳马戏终究是精英化的,离街头太远。我怀念的,还是那种乱哄哄的、带着泥巴味的马戏。去年在柏林看过一场地下的现代马戏,帐篷搭在废弃工厂里,观众席是破轮胎和木箱子。演员们浑身纹身,拿喷火器当道具,背景音乐是工业金属。中场休息时,一个踩高跷的哥特女郎晃到我面前,递了杯廉价啤酒——哦,她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马戏的魂没死,它只是脱掉了亮片戏服,穿上铆钉皮衣,混进夜店后巷里罢了。 也许有人要问:这还算马戏吗?我想反问:凭什么非得算?标签有什么用?当一个小丑把红鼻子摘掉,他可能是失业的中年人,也可能是先锋戏剧的叛逆符号。马戏的本质或许就是“逾越”——逾越重力、尺度、体面、物种界限。只要还有人渴望短暂地逃离日常逻辑,钻进一顶帐篷或一片废墟,看同类干出狂野的事,马戏就不会消亡。顶多,换张面孔恶心那些怀旧派。 我至今记得那个六岁的夜晚。散场后我赖着不走,偷偷摸了一下帐篷边缘的绳索。粗糙,潮湿,微微颤动,像活物的血管。现在想想,那其实是马戏的脉搏,一直在跳,从没停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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