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:千年未褪色的风雅,当代人还懂吗

小时候练字,最怕墨汁。那股刺鼻的臭味,还有写完字后砚台里干涸的结块,像沥青一样难洗。说实话,那时候我对墨毫无好感——直到在老家阁楼翻出祖父的旧物箱。里面有个褪了锦的盒子,打开,躺着一截乌黑发亮的东西,拿起来沉甸甸的,带着一层幽幽的蓝紫色光。我凑近一闻,天!不是那种化学臭,而是一种凉丝丝的,像松林深处飘来的香气,夹杂着一点冰片和麝香的味道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懂了古人为什么把墨称作“玄香”。 那块墨,后来才知道是民国时期的胡开文老墨。我舍不得用,却从此一头扎进了墨的世界。

墨的诞生,是一场时间与烟火的炼金术

去徽州的时候,专门寻访过还在坚持古法制墨的师傅。那个作坊藏在山坳里,还没走近就闻到一种奇特的焦香。师傅正在“点烟”——制墨最关键的步骤。一个大瓷碗倒扣在桐油灯上方,火焰舔着碗底,黑烟袅袅升腾,附着在碗内壁上,这就是制墨的原料:桐油烟。师傅每隔一会儿就要用鹅毛轻轻扫下那层极细的烟炱,动作快而稳,像在收集黑夜的粉末。
传统手工制墨点烟工艺场景
传统手工制墨点烟工艺场景
看着简单,但他说,一斤油顶多出半斤烟,而这半斤烟里,还要经过漂洗、沉淀,去掉杂质,最后得到的“轻胶烟”只有三四两。然后和胶——用的必须是陈年牛皮胶,熬胶时加入熊胆、珍珠粉、麝香、冰片等十几种药材,这不是为了香味,而是为了防腐、增光,让墨色千年不变。我捏起一撮烟炱,细得像女孩子的散粉,却黑得能把光线都吸进去。 和料的时候最震撼。烟、胶、香料混成一团乌黑的面团,师傅用铁锤反复捶打,说是“捣三万杵”。他脱了上衣,大汗淋漓,每一下都带着全身的重量。我问他现在机器不能压吗?他摇头,说机器压不出那种韧性,墨会“死”。只有反复捶打,分子结构才能重组,墨才会在研磨时“活”起来,所谓的“一点如漆,万载存真”就是从这原始的力量里来的。捶打后还要蒸煮、定型、阴干,一块好墨,从点烟到出厂,起码一年。慢得让人心慌,对吧?可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慢,才把时间也揉进了墨里。

墨分五色,中国人的高级灰

很多人以为墨就是黑的。错。大错。中国画里一直讲“墨分五色”——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。其实哪止五色?黄宾虹晚年画山,一管秃笔,一砚宿墨,能画出几十种层次的灰。我在博物馆看过他的《湖山晴霭》,远山用极淡的湿墨扫出,近石却以焦墨枯笔勾皴,那种对比,就像大提琴的低沉碰到了长笛的明亮,但全都是墨,纯粹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国画墨色焦浓重淡清对比图
国画墨色焦浓重淡清对比图
不过话说回来,要达到这种效果,墨本身得够好。试过用化学墨汁画水墨吗?那玩意儿一上宣纸就发灰,死板板的,像复印机吐出来的。因为墨汁里加了太多稳定剂,胶质又重,根本做不出枯润的变化。而好墨呢?研磨时,墨分子在砚台上与水慢慢融合,不同浓度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格:浓墨沉着如漆,淡墨澄澈如秋潭,枯墨苍茫如老树裂皮。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说:“善笔力者多骨,不善笔力者多肉”,墨也一样,好的墨有骨头,在纸上立得住。 记得有次自己动手研了一下午墨,画了一幅竹。竹竿用浓墨侧锋,竹叶淡墨横扫,末了用余墨点苔。干了之后,那些苔点竟然微微隆起,摸上去有触感,这就是“墨韵”。那一刻的惊喜,比游戏通关还爽。这不是技术,这是墨的灵魂。

研墨,一种即将失传的仪式感

现在还有几个人有耐心研墨?我书房里那张端砚,常常一搁就是半年。早上赶稿子,电脑噼里啪啦,谁还有功夫滴上清水,手持墨锭,一圈一圈地磨?可偶尔夜深人静,我还是会点上香,拿出那块老墨,开始研。水慢慢变黑,不是一下子,而是从透明到灰,再到浓,像黎明前的天色渐变。在这个过程中,心会静下来,那种机械性的转动,几乎是一种冥想。
砚台上研磨老墨条细节特写
砚台上研磨老墨条细节特写
现代人追求效率,墨汁一倒就写。但我必须吐槽一句:墨汁写的字,是死的。它没有灵魂,缺乏“生趣”。苏东坡喜欢用浓墨,写字要用墨“光清不浮,湛湛如小儿目睛”。你拿一得阁的墨汁看看,有那种眼神光吗?没有。研墨不只是为了墨液,更是为了在心手之间建立一个过渡空间,让浮躁沉淀下来。说起来也神奇,同样一块墨,不同的人研出来,甚至会有不同的情绪。性子急的人,墨色就躁;心静的人,墨色温润如玉。这或许就是古人的“心手相应”。

藏墨,古人的奢侈品与文心

藏墨,古人的奢侈品与文心
藏墨,古人的奢侈品与文心
现在人玩手办、炒鞋,古人玩墨。别笑,一块名家墨在拍卖行的价格,可能够你买辆车。明代程君房的“玄元灵气”墨,一块就是天价。南唐李后主更是痴迷,专门设了墨务官,还把自己的书房叫作“建业文房”,收藏的墨能堆成小山。但古人藏墨,不只是炫富,更是一种情怀。他们给墨起名,什么“紫玉光”、“青麟髓”、“苍龙珠”——听听,这名字就诗意得紧。 我也藏了几块老墨,有块同治时期的“龙门”墨,背面刻着鲤鱼跳龙门的图案,精细得吓人。每次拿出来把玩,都不敢多摸,怕手汗污了皮壳。有个朋友笑我,说这玩意儿又不能增值,藏它干嘛?我白他一眼——这份风雅,跟他解释不清。墨对于文人,就像剑对于侠客,是一种精神的寄托。陆游写: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。”那种“闲作草”的松弛感,没有墨的陪伴,就少了七分味道。 如今,我们敲击键盘,点触屏幕,连笔都很少拿了,更别说墨。可是每当我摩挲那块老墨,闻到那股穿越百年的冷香,我总会想起那个昏黄油灯下捣墨的身影。墨,从来不只是黑色颜料。它是烟火的精魂,是时间的结晶,是中国文人抵抗遗忘的最后一点执拗。也许再过几十年,很少有人能分辨墨的优劣,但至少此刻,我听着窗外车水马龙,墨香在指间萦绕,便觉得这世界慢了一秒。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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